第十四章守护

  “那便这么定了!”韩老一拍桌子,满脸笑容,“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出发,一个时辰后,还在此地汇合!大家散了吧!”
  走出醉仙楼,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楼内那股混杂着欲望与死亡的浑浊气息。我与秦云天一前一后地走在通往西市的街道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背后的古朴长剑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卫士。但他那略显僵硬的步伐和比平时快了半分的频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知道,我在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剑心上,已经投下了一颗足够大的石子。现在,我需要做的,是让这圈涟漪,变成足以颠覆他的滔天巨浪。
  “秦道友。”我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的活泼,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嗯。”
  “你……你为什么会选择修剑呢?”我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歪着头,用一种充满了好奇与崇拜的眼神望着他那线条分明的侧脸,“我听山里的老人说,剑,是百兵之君,也是最难修的道。修剑的人,都要有一颗一往无前、宁折不弯的心。我觉得……这和你很像。”
  我的话,显然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那紧绷的侧脸线条,极其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丝。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用那副冰冷的语调说道:“剑,是正道,是杀伐,也是守护。我的剑,只为守护该守护之人,斩尽该斩之徒。”
  “守护该守护之人……”我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黯然,声音也低了下去,“真好……我修炼,也是为了守护一个人。可惜……我没有秦道友你这般强大的剑术,空有一身修为,却连最简单的攻伐之术都不会。”
  我的示弱,成功地勾起了他的好奇。他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那双如同寒星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你这身修为,远超同阶。若非有名师指点,便是得了天大的机缘。为何会不懂攻伐之术?”
  “我……”我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做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哽咽,“我没有师父……我只是……只是在一个山洞里,侥幸吃了一颗不知名的果子,才有了这身修为。我有一个弟弟,他……他生了很重的病,山里的郎中说,只有传说中的仙草才能救他。我拼了命地修炼,就是想变得更强,能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为他采来仙草……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怕……我怕我还没找到仙草,就死在了妖兽的爪下……”
  我编造的这个故事,半真半假。我确实有个“弟弟”,只不过他不是病人,而是我未来的“鼎炉”。但这并不妨碍我此刻表现出的“真情实感”。我的眼眶微微泛红,一滴晶莹的泪珠在眼角打着转,要落不落,显得无比的脆弱和惹人怜爱。
  秦云天彻底怔住了。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剑心,在这一刻,被我这滴饱含“深情”的眼泪,狠狠地击中了最柔软的部分。他看着我,眼神中不再有之前的审视和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同情、怜惜和一丝慌乱的复杂情绪。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我们身边匆匆走过,口中大声吆喝着,不小心撞了我的肩膀一下。
  “啊!”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本能地向旁边一个踉跄,恰好就撞进了秦云天的怀里。
  我的脸颊,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那坚硬的胸膛上。隔着一层布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肌肉的轮廓,和他那因为我的靠近而瞬间变得如同擂鼓般狂乱的心跳!
  一股纯正而灼热的、属于剑修的阳刚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汗味,瞬间将我包围。这股味道,比昨夜那四个废物加起来,都要精纯百倍!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瞬间就起了反应。一股热流从小腹涌起,我的脸颊变得滚烫,呼吸也乱了。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慌乱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双手无措地捂着自己发烫的脸,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声音因为羞涩和慌乱而变得结结巴巴。
  秦云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那空荡荡的怀抱,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我发丝间传来的淡淡清香。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早已是红霞一片,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出火来,一个字都吐不出。
  那一次意外的身体接触,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在我们之间升起,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我们紧紧缠绕。接下来的路上,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秦云天不再走在我的前面,而是与我并肩而行,但他始终与我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眼神也总是飘忽不定,不敢与我对视。
  他越是这样,我心中就越是觉得好笑。一个炼气八层的剑修,剑心通明,却被一个女子不经意的触碰乱了方寸。这颗看似坚硬的道心,实则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
  很快,我们便来到了西市。与主街的混乱不同,这里安静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油、铁屑和各种矿石混合的味道。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挂着锤子、斧头之类的招牌。鲁班坊,便是其中最大的一间。
  那是一栋由黑铁岩和巨木搭建而成的三层建筑,看起来坚固而沉稳。我们刚一走近,一股混杂着高温和金属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秦云天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推门而入。
  店铺内部别有洞天。巨大的空间被分成了数个区域,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胚胎、机关零件和绘制了一半的阵法图纸。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在远处一个巨大的熔炉旁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火星四溅。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看起来很机灵的年轻伙计立刻迎了上来,他看到秦云天,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秦爷吗?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那柄青锋剑又需要保养了?”
  “嗯。”秦云天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惜字如金。
  “那您可来着了,我们坊里刚到了一批上好的‘百年铁木’,磨成粉来养剑,那效果……”伙计正唾沫横飞地介绍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秦云天身后的我身上,话音不由得一顿。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更加谄媚的笑容,“这位仙子是……秦爷,您可真有福气,能得如此佳人青睐。”
  秦云天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他狠狠地瞪了那伙计一眼,冷声道:“少废话。‘百年铁木’粉,二两。什么价?”
  “得嘞!”伙计被他一瞪,脖子缩了缩,不敢再开玩笑,麻利地转身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秦爷您是老主顾了,给您个实诚价,三十块下品灵石。”
  秦云天眉头一皱:“二十。”
  “哎哟,秦爷,这可让我们没法做了。这批货成色极好,二十五,不能再少了!”
  “二十。”秦云天吐出两个字,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轻轻动了动。
  伙计的脸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成!二十就二十!就当交个朋友!秦爷您稍等!”他说着,便转身去打包了。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对秦云天的“价值”又有了新的评估。他在这黑风镇,似乎还有几分薄面。
  在等待的间隙,秦云天并没有闲着。他假装不经意地在货架上闲逛起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刀枪剑戟,但我的神识却能清晰地捕捉到,他的余光,始终停留在一排用符纸包裹的、形似纸鸢的奇特道具上。
  “这个,怎么卖?”当伙计将包好的铁木粉递给他时,他指着那排道具,状似随意地问道。
  “哟,秦爷好眼力!”伙计立刻又来了精神,“这可是我们鲁班坊的得意之作,‘御风符鸢’!炼气期修士无法御物飞行,长途奔袭全靠两条腿。但有了这个,只需注入一丝灵力,便可乘风滑翔,日行八百里不在话下!虽然每次只能用一个时辰,一张符鸢也只能用三次,但用来翻山越岭、紧急逃命,那可是再好用不过了!”
  “多少灵石一个?”
  “这东西制作不易,一个……要四十块下品灵石。”伙计小心翼翼地报出了价格。
  我注意到,秦云天在听到这个价格时,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四十块灵石,对他这样的散修而言,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沉默了。我心中一动,正准备说些什么,他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钱袋,数出六十块下品灵石,扔到了柜台上。
  “铁木粉,还有这个,包起来。”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伙计看到灵石,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将一个崭新的“御风符鸢”也打包好,一并递给了他。
  走出鲁班坊,秦云天一言不发地将那个装着铁木粉的小盒子收好,然后,将那个包装精美的“御风符鸢”,递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也飘向了一旁,不敢看我。
  “这个……你拿着。”他用一种生硬的、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语调说道,“天煞秘境,地形复杂,多有悬崖峭壁。我……我御剑不便载人。此物,或可在关键时刻,保你一命。”一个时辰后,我们四人再次聚集在了醉仙楼一楼大堂的角落里。
  韩老满面红光,显然在百草堂收获颇丰。林姑娘则面色不善地坐在一旁,看样子她在奇珍阁的寻访并不顺利。而秦云天,则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研究着他那柄刚刚保养过的青锋剑,仿佛想从上面看出花来,只是那通红的耳根,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看来各位都已准备妥当了。”韩老呷了一口茶,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我身上,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既然如此,老夫以为,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便动身前往天煞山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免得被宵小之辈盯上。”
  “韩老所言极是。”林姑娘立刻附和道,她警惕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我们四人同行,目标太大,若是分开走,难保不会有人动什么歪心思。”
  她的话,显然是在针对我。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担忧。我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韩老,柔声说道:“韩老,林姐姐说得虽然有理。但小女子却以为,我们四人修为都在炼气后期,如此一同上路,气息太过显眼,反而更容易引起黑风镇里那些有心人的注意。天煞秘境之事,毕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顿了顿,抛出了我的提议:“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各自出发,六日后,直接在地图上标记的天煞山脉入口处汇合。如此,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各自便宜行事,岂不更好?”
  “不行!”林姑娘想也不想地就立刻反对,“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跑了?或者在背后搞什么鬼?”
  “林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立刻换上了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眼眶微微泛红,“我既然已答应与各位同行,又怎会食言?你……你为何总是这般针对我?”
  “哼,是不是针对,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姑娘寸步不让。
  眼看我们就要吵起来,韩老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林姑娘的担忧不无道理,但萧道友的提议,也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转了转,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他心动了。对于他这种老狐狸而言,团队行动固然安全,但也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分头行动,给了所有人更多的自由空间,也给了他自己暗中做些手脚的机会。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直沉默的秦云天,突然开口了。
  “分开走,效率更高。”他言简意赅,声音依旧冰冷,但却是在明确地支持我。
  他的话,成了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韩老立刻抚掌笑道:“好!既然秦小哥也这么认为,那便依萧道友所言!我们六日后,月圆之夜前,在天煞秘境入口汇合!大家各自保重,后会有期!”
  他说完,便第一个起身,对着我们一拱手,便匆匆离去了。
  林姑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秦云天,最终冷哼一声,也扭头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转眼间,大堂里便只剩下了我和秦云天两人。
  我看着他,心中那份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满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但我脸上,却是一副因为即将独自上路而感到不安和忐忑的表情。
  我从怀中拿出那个精美的“御风符鸢”,拿在手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秦道友……”我走到他的面前,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涩,“这个……这个东西……我……我不会用。”
  秦云天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无比真诚地望着他,那眼神,像一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鹿。
  “而且……我一个人上路,心里……还是有些害怕。”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哀求,“你……你能不能……带我一程?就用……就用这个……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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