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束

  情况有些不妙。
  池其羽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姐姐的来电,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安逐渐清晰起来。紧接着,妈妈通风报信的短信就跳进来。
  “池其羽。”
  听筒里传来姐姐的声音,比平时生硬不少,看来气得不轻。
  “你现在在哪里?”
  越野车正在荒野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刮得呼呼作响,几乎盖过电话里的声音。程越山示意开车的朋友靠边停车,让池其羽下去接这个电话。
  “你怎么能这么骗姐姐呢?”
  “我这还不是不想让你担心吗?再说我就在妈妈这里。”
  池其羽踏出车门,脚底踩上粗砺的砂石,不耐烦地踢飞沙土。
  这事得追溯到几天前。
  池其羽问程越山有没有去哪里冒险的打算,她还是念念不忘上次的体验。
  虽然程越山的确很喜欢这个妹妹,但出于责任感,还是要求对方必须告诉家里人,毕竟她所从事的算是偏极限运动,安全风险很高,她并不能百分百担保不会有危险。
  理所当然的,姐姐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和陌生人出去的,所以池其羽就干脆瞒过去,只和妈妈商量,池泱素来对她的成长监督很宽松,但这次妈妈也没允许。
  “你和你姐说去。”
  池泱这时候还在国外的分公司出差,池其羽说过来看看她,她还以为小女儿良心发现,结果这小丫头又有鬼点子。
  “哎呀……我姐肯定不会同意的。”
  “那姐姐同意妈妈就同意。”
  “这算什么嘛……”
  池其羽在母亲办公室的沙发里扭来扭去,一副耍赖的模样,池泱拿小女儿没办法,看着她在眼前闹腾,只得退让步,提出要先见见那个叫程越山的年轻人。
  程越山生得挺拔精神,身材结实,模样端庄倒是端庄,言谈间也很懂礼节,还主动带来了自己的各类证件。
  “池阿姨好。”
  池泱让助理给她倒了水。
  “你是专门做这个的?这工作收入稳定吗?”
  “阿姨,我是专业的登山向导,主要就是带领客人进行户外探险,收入是有的。”
  池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仍存着防备。对方身世简单得近乎苍白:无母无父,唯一的妹妹几年前也因病去世了。尽管证件清楚,找不出什么可疑之处,可这样的背景总让人难以完全安心。
  两人又寒暄几句,程越山也能理解阿姨的顾虑,换位思考下,她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或者妹妹……想到妹妹,她眼神黯淡些,谈话结束后,她把证件挨个地收进包内。
  池其羽蹲在外面等结果,见程越山涩然地摇头,瞬间就垮脸喊着“妈妈”就进去了,终于在软磨硬泡下,池泱好歹同意,不过前提是不能进行过于危险的运动,并且她要派个下属跟着女儿过去。
  池其羽还留个心眼,嘱咐妈妈不要告诉姐姐。
  其实也并没有多大的事情,只是姐姐想的太多。
  她总是这样,分明没什么好担心的,却喜欢焦虑,必须要亲眼看见自己,不对——甚至要待在她身边,姐姐才不会胡思乱想,一旦两人好久没见面,对方眉间就会绕着缕不干净的愁绪,寐不安枕,食不知味,百般地叫池其羽记挂和为难。
  池其羽不能理解这种心理。
  这是病。
  两人在电话里吵了会儿,还是池其羽败下阵来,她无可奈何地保证自己叁天后就会回家,池素才挂掉电话,还要求接下来每天晚上必须和自己视频,以后不允许这么不听话,更不允许说谎。
  池素也不理解妹妹报喜不报忧的心理,对她而言,让自己悬心远不及蓄意诓骗可憎,她怕事态在毫无察觉的境况下脱序,滑向难以扳转的岔路。
  只有知道妹妹在哪里、在干什么,她才能保证对方的安全。
  她不想让妹妹复刻自己往昔的苦楚,以及求助无门的绝望,那种惶恐酿出的溃烂,至今思及,甚至还心有余悸,有些痛苦就是毁灭性的,它们让你颤抖,语无伦次,祈求回到它们出现之前的日子。
  她不想让妹妹变成这样。
  她想妹妹的世界里只有丰盈的幸福,她有什么错?池素扣下手机,埋怨辛自安埋怨程越山,把妈妈都给埋怨个遍,万一妹妹出了事,她要怎么办?
  池其羽这边是百思不得其解,姐姐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动向,她严重怀疑她的身边出现了叛徒,所以她先坐飞机回到池家的公司,一进办公室就扬手一指,
  “妈妈叛徒!”
  “哎呀……怎么一进来就给妈妈扣这么大的帽子?”
  池泱笑眯眯的,朝后面的程越山点头致意。
  “肯定是你告诉姐姐的!你是不是想让我回来了?”
  “妈妈发誓这是真没有。”
  池泱的确没必要,池其羽就在她出差的那个国家,而且时间也说准了,还有下属向自己及时地报告小羽的情况,她工作忙,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告诉池素,二来,她也了解大女儿的脾气。
  池其羽寻思也的确如此,便恶狠狠地瞪住程越山。
  “程越山是不是你告的状?”
  “冤枉啊——”
  程越山举起双手,连忙向小羽大人澄清。
  程越山和池素压根就不熟悉,联系方式都没有,她上哪门子告状去?
  而后池其羽又怀疑是许知意。
  在对方发出“要是我,江牧出轨我八百次”这么恶毒的誓言后,池其羽真是纳闷了。
  她回来自然是被姐姐唠叨顿,池其羽也习惯不听,但她还是想知道对方从哪里知道她的消息,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姐姐肯定又要抱怨,也不会说实话的。
  姐姐就是很无理取闹!这么监视她,还不告诉她!池其羽忿忿不平。
  “你以后要去哪里,要和姐姐说,姐姐又不是不让你过去。”
  可就好比那场五猖会,最后的确去成了,但是无法快乐、无法尽兴。
  “会不会是小羽和小意的演技太拙劣让池小姐看出来了?”
  程越山支着脸颊宠爱地看着两颗凑在一块儿的脑袋叽叽咕咕。
  “不会的。我姐要是怀疑,第一下就怀疑了。”
  “半途来找你,那肯定是半途知道的。应该是有人半途撞见你通风报信了。”
  “我们也没遇到什么人啊?”
  叁个人猜来猜去,忽然程越山想到池其羽曾经发过社交动态,便问会不会是那条被熟人撞见了。
  “不可能,那是我小号——”
  池其羽话说一半却迟疑,小号确实放过照片,熟人有心刷到,不是没可能。
  “你去看看呗,如果是认识的人,肯定会经常访问的,不然怎么可能你一发照片就和你姐说。”
  池其羽给小号开了会员,还真找到个访问次数非常频繁的账号,不过这个账号什么都没有,性别什么的不可信,倒是ip和她们是同个城市的。
  “你把账号给我,我给你想想办法。”
  第二天许知意就给对方开出来了,她在电话里和管家再叁确认身份,虽然管家很不理解,但依旧承诺就是池总,应该是池素压根没防备。
  真是个大惊喜。
  池其羽知道得气死。许知意突然想到高中好友早恋也被池姐姐逮到,就想到是不是从高中开始对方就一直在看小羽的账号,她忍不住打个寒颤,被无孔不入地侵犯隐私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尤其是好友这种个体意识非常强的人,要是被她知道她姐这么干估计又是一场好吵。
  她约程越山提前点到场地。
  “怎么了?”
  程越山把包搁到椅子上,问着愁眉苦脸的少女,对方把账号的主人以及自己的考虑一并告诉了她。
  “啊……池小姐是这样的人吗?”
  程越山对池素的印象还只停留在圣莫里茨那会儿,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很照顾池其羽。
  “看起来真不像呢。不过还是告诉小羽吧。她们之间的事情她们会自己解决的——这也没多大事情吧?”
  “但愿吧?那姐姐是不知道池其羽的脾气了。”
  池其羽嘴里嘀嘀咕咕说着姐姐的就来了。
  “你查出来是谁了?我认识吗?”
  “你又和你姐吵架了?”
  “还不是上次的事情。我出门也在那里问问问的,都说了和你们一起吃饭还一直问问问个不停的。烦都烦死了。——对了,到底是谁啊?”
  许知意和程越山交换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还是委婉地先帮池素说几句好话。
  “池小姐可能就是担心小羽,她也没让小羽不出来吧?只是嘴上啰嗦了些。”
  “是。所以啊,既然她又让我出来那为什么还要说那些两个人都不开心的话?自己不开心,让我也不开心,玩都玩不自在——是谁啊?怎么不说?——哎呀你们不了解我姐,我穿衣服也管,我交朋友也管,我干什么她都要管,嘴上说着不干涉,但就是变着花样让我随她的心意,讨厌死了……”
  池其羽顿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但在气头上,便只是撇撇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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