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锋

  于幸运的朋友苏婷,是个小学音乐老师。
  俩人打初中就认识,一个班的。苏婷跟于幸运完全两个路子,于幸运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普通,苏婷是漂亮得扎眼。高中那会儿就有星探堵校门口想找她去拍广告,被她妈拿着扫帚赶跑了。苏婷妈说:“长得漂亮顶啥用?安稳才是福!”硬是让苏婷报了师范,毕业进了小学,教一群小豆包唱“春天在哪里”。
  苏婷人也泼辣,心直口快,有点小虚荣,但心眼不坏。当年于幸运暗恋隔壁班体委,不敢说话,是苏婷帮她递的情书,结果被体委当众念出来嘲笑,也是苏婷第一个冲上去,把人高马大的体委挠了个满脸花。
  用苏婷的话说:“咱幸运老实,不能让人欺负了!”
  后来苏婷嫁了个做小生意的,生了个闺女,叫妞妞。男人前两年跑生意折了本,欠一屁股债,人也没了,留下孤儿寡母。苏婷一个人带着妞妞,还要还债,日子紧巴巴,但从来没在于幸运面前掉过眼泪,该吃吃该喝喝,该骂娘骂娘。
  于幸运觉得,苏婷像棵野草,看着娇嫩,其实根扎得深,风吹雨打都不怕。
  直到这天下午,苏婷一个电话打过来,开口就带了哭腔:“幸运,完了,妞妞上学的事儿黄了!”
  于幸运心里一咯噔:“你别急,慢慢说,咋回事?”
  电话那头,苏婷抽抽搭搭,前言不搭后语,于幸运连蒙带猜,总算捋明白了。
  妞妞今年六岁,该上小学了。苏婷户口在朝阳,但住的是租的房子,对应的片区小学是个“菜小”,家长群里风评差得要命。苏婷心气高,觉得亏了谁不能亏孩子教育,铆足了劲,托了好几层关系,又咬牙交了笔不小的“赞助费”,总算把妞妞塞进了海淀一所不错的公立小学——不是顶级的,但比“菜小”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本来都说好了,入学通知都快下了,今天突然接到中间人电话,支支吾吾说不行了,名额被“更有来头的”顶了,钱倒是答应退,但孩子上学的事儿,黄了。
  “什么叫更有来头的?我钱都交了!关系都走了!他们怎么能这样!”苏婷在电话里哭,“妞妞天天在家背古诗,就盼着上学……幸运,姐这次真没办法了,你在民政局,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问问?姐求你了!”
  于幸运握着电话,手心发凉。她认识的人多?她认识谁啊?除了办公室那几个大姐,就是来办结婚离婚的老百姓。可听着苏婷在那头哭得喘不上气,她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婷婷你别哭,我……我试试。”于幸运听见自己这么说,“我认识……两个领导,我问问看。不一定成,但……我问问。”
  挂了电话,于幸运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结婚证模板,半天没动。试试?怎么试?找谁?
  周顾之?他那个位置,管的是国家大事吧?学区房、小学名额,这种鸡毛蒜皮,他听得进去吗?而且,上次从他家四合院出来,她现在想想还心里打怵。
  陆沉舟?他是区长,教育归他管。上次吃卤煮,他说“小事就是大事”。可那是下水道垃圾站,跟上学名额,能一样吗?人家管你这个?
  她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别找,丢人,自不量力。另一个说:苏婷是你最好的朋友,妞妞那么乖,你看得下去?
  咬了半天下嘴唇,于幸运心一横,豁出去了。
  她先给周顾之发了条微信,措辞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周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有个好朋友,孩子上学遇到点困难,海淀XX小学,本来已经说好的名额突然被顶了。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帮忙打听一下情况?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发完,脸臊得通红,像做了天大的错事。
  等了十分钟,没回。于幸运手心冒汗,又点开陆沉舟的微信。这次她没敢提“名额被顶”,只说:“陆书记,打扰了。我朋友孩子想上海淀XX小学,遇到点政策上的困难,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下?” 发完,手机像烫手山芋,被她扔在桌上。
  整个下午,于幸运魂不守舍。表格填错了好几处,被主任说了两句。她嗯嗯啊啊应着,眼睛时不时瞟向手机。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两条微信,几乎是前后脚。
  周顾之:“情况知悉。勿忧。”
  陆沉舟:“收到。我了解一下。”
  言简意赅,都没多说一个字。但于幸运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好歹,没直接拒绝。
  她给苏婷回电话,声音有点虚:“婷婷,我找人了,问了。但……不一定成,你千万别抱太大希望。”
  苏婷在那头千恩万谢,声音还带着鼻音:“幸运,姐就知道你最有办法!成不成姐都谢你一辈子!”
  于幸运挂了电话,心里更虚了。她算哪门子有办法?她就是病急乱投医,同时给两尊大佛发了香,也不怕佛爷打架。
  她没想到,佛爷不仅“打”了,还打得挺热闹。
  ------
  第二天是周五。于幸运请了半天假,陪苏婷去那所小学“最后努力一下”。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苏婷不死心,说哪怕去求求校长呢。
  两人刚到学校门口,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平时冷冷清清的校门口,今天停了三四辆黑轿车,虽然不是特别扎眼,但那个车型和车牌,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不一般。车旁边站着几个行政夹克的男人,还有两个穿着像是教育局制服的人,正跟学校门卫说着什么。
  苏婷腿有点软,抓住于幸运胳膊:“幸运……这、这啥情况?查学校的?”
  于幸运也懵,摇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像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学校里快步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擦汗,直奔那几辆黑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边,是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冷峻的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模样的人。
  另一边,是个身材高大、眉目沉稳的男人,旁边是个看起来像秘书的年轻人。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于幸运眼睛瞪圆了——那不是周顾之的助理小陈吗?还有那个秘书……好像是上次跟在陆书记旁边的?
  周顾之那边的人,和陆沉舟那边的人,在学校门口,碰上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学校那位领导额头汗更多了,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处,李科,您二位这是……?”
  小陈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王校长,我们接到反映,贵校在新生入学工作上,可能存在一些不规范操作。周主任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那位李科也同时开口,语气温和但坚定:“王校长,陆书记很关心基础教育公平问题,特别是学区划分和入学透明度。我们今天来,也是想实地调研一下。”
  王校长脸上的肉抖了抖,心里叫苦不迭。周主任?陆书记?这两位大神怎么同时盯上他这个小小的学校了?还都是为了入学的事?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打架,殃及他这池小鱼啊!
  “误会,一定是误会!”王校长搓着手,“我们学校一向严格按照政策招生,绝对公平公正!两位领导,要不……里边请?里边详谈?”
  小陈和李科对视一眼,都没动。
  小陈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王校长,我们接到的情况反映比较具体。据说,有个叫‘苏婷’的家长,孩子的入学资格似乎遇到了一些‘障碍’?”
  李科几乎同时接上,话更圆融一些:“王校长,陆书记的意思是,教育是民生根本,每一个孩子的入学机会都应当得到保障。如果有家长反映困难,我们一定要重视,妥善解决。”
  王校长腿肚子开始转筋。苏婷?不就是那个托了好几层关系、但最终被另一个更有背景的挤掉名额的单亲妈妈吗?怎么……怎么这两位都为她出头?这苏婷到底是什么来头?!
  于幸运和苏婷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苏婷张大嘴,掐着于幸运胳膊的手都在抖:“幸运……他们……他们说的……是我?”
  于幸运脑子嗡嗡的。她看着小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李科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发出去的那两条微信……
  完了。
  闯祸了。
  她只想问问情况,怎么……怎么就把两尊佛的人都招来了?还凑一块了?
  “那个……王校长,”于幸运硬着头皮,拉着苏婷走过去,声音小的像蚊子,“我……我是于幸运,这是苏婷。我们就是……就是来问问孩子上学的事……”
  王校长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说:“于同志!苏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事儿……这事儿我们正在积极协调!一定妥善解决!保证让孩子按时入学!”
  小陈和李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于幸运身上。
  小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好像在说:于同志,这事儿周主任知道了,您看怎么处理?
  李科的眼神则更温和些,但也透着探究:于幸运同志,陆书记很关心,您有什么具体困难可以跟我们反映。
  于幸运头皮发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麻烦校长了。我们……我们先回去等消息?”
  “别别别!”王校长赶紧拦住,“两位家长,里边请,里边请!我们马上开个会,研究!立刻研究!”
  最后,于幸运和苏婷是被“请”进校长办公室的。小陈和李科也跟了进来,分坐沙发两边,气氛微妙。
  王校长亲自倒茶,手还在抖。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关过不去,他这个校长怕是当到头了。挤掉苏婷名额那家,确实有点背景,但跟眼前这二位代表的能量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连巫都算不上,是蝼蚁。
  会议(或者说,现场办公)效率极高。王校长立刻调出资料,承认工作中有“疏漏”,那个顶替的名额“可能存在程序瑕疵”,当场表示,苏婷女儿妞妞的入学资格“立刻恢复”,相关责任人“一定严肃处理”。
  苏婷全程懵着,直到拿着新鲜出炉的、盖着红章的“入学意向确认书”走出校门,还觉得像做梦。
  “幸运……这……这就成了?”她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眼泪唰就下来了。
  于幸运拍拍她后背,心里五味杂陈。成了,是成了。可这成的过程,让她心里七上八下。
  校门口,小陈和李科也先后走出来。
  小陈走到于幸运面前,微微颔首:“于同志,事情解决了。周主任吩咐了,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琐事,可以先联系我。一些公开程序繁杂,免得您多跑弯路。” 他递过来一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素白名片。
  李科也走过来,笑容可掬:“陆书记交代了,问题解决就好。他也让我按规定提醒您一下,今后这类事务,最好还是先通过区教育局的公开热线等正规渠道反映,这样处理起来更有依据。”他也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头衔印得清楚:区政府办公室。
  于幸运接过两张名片,手有点抖:“谢谢……谢谢陈处,谢谢李科。麻烦两位领导了,也……也替我谢谢周主任和陆书记。”
  两人点点头,各自上车,一前一后离开了。
  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于幸运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都是冷汗。
  “幸运,”苏婷擦干眼泪,紧紧攥着那张确认书,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实话告诉姐,你……你到底认识了什么人?刚才那两位,一看就不是普通干部。还有他们说的周主任、陆书记……姐虽然不懂,但也知道,那都是天上的人物。”
  于幸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她不小心“求助”了两位大佬,然后大佬们可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或者较上了劲,结果阴差阳错把事儿办成了?
  “就……就是工作上认识的两位领导,人挺好的。”她含糊地说,“姐,妞妞能上学就好,别的你别多问,也……也别往外说。”
  苏婷看着她,重重点头:“姐明白!姐嘴严!幸运,这份情,姐记一辈子!”
  送走千恩万谢的苏婷,于幸运独自往家走。天已经擦黑,华灯初上。
  她摸出手机,看着那两条简短的回复。
  周顾之:“情况知悉。勿忧。”
  陆沉舟:“收到。我了解一下。”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学校门口,小陈和李科那短暂的对视,还有王校长那满头大汗的样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本意只是想“打听一下”,结果变成了“两路神仙下凡,小鬼退散”。
  心里有点后怕,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好像,她真的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某些她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力量。而这些力量,因为她一条冒失的微信,就轻易地改变了一个孩子,一个家庭的轨迹。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她点开微信,斟酌了半天,给周顾之和陆沉舟分别发了同样一句话:
  “事情已经解决了,非常感谢您的帮助。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周顾之没回。
  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好。”
  于幸运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眼前这一小片天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个拉响了不知名警报的孩子,警报响了,救火车消防车全来了,火也灭了,可她站在一片狼藉里,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按了哪个按钮。
  但无论如何,妞妞能上学了。
  这是好事。
  她这么告诉自己,爬上四楼,掏出钥匙。
  门里传来她妈炒菜的香味,和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于幸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烧了你爱吃的排骨!”
  “哎。”
  于幸运应着,换了鞋,走进这个充满了油烟味和家常话的世界。
  门外那场因她而起的、无声的交锋,那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名片,那两位她连仰望都费劲的“领导”,仿佛都被关在了门外。
  暂时地。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件极小的事。一个单亲妈妈的孩子上学受阻,朋友帮忙问了问,问题解决了。皆大欢喜。
  但在某些圈层里,事情从来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于幸运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她那条小心翼翼的求助信息,激起的涟漪远比她想象的要大,要远。
  周顾之和陆沉舟,在更高的层面上,本就存在着理念的碰撞与资源的角力。这种角力通常隐于水面之下,体现在人事布局、资源分配的每一个细微处。他们或许在某个共同目标上能短暂携手,但更多时候,是带着审视的默契与谨慎的制衡。
  像学区房名额这种具体而微的“小事”,原本根本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可一旦经由“于幸运”这个奇特的节点触发,性质就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在周顾之看来,陆沉舟的手伸得太快,太“接地气”,这种绕过常规程序、直接干预具体事务的方式,带着浓厚的“地方诸侯”色彩,不符合他对规则和秩序的偏好。他派人去,既是解决于幸运的“小麻烦”,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在我的观察范围内。她的问题,应该由“符合规则”的渠道来解决。
  而在陆沉舟看来,周顾之的反应则显得过于“居高临下”和“程序至上”。教育公平是他主抓的民生痛点之一,于幸运反映的问题恰是一个典型案例。他派人去,既是履行职责、回应关切,也是一种姿态:在我的治下,老百姓的具体困难,就该被看见、被解决。至于用什么方式,效率优先,结果导向。
  于是,一场本该迅速、低调解决的“小事”,因为双方人马的意外“撞车”,变成了一次小小的、心照不宣的“亮相”和“试探”。王校长的惶恐,不仅仅是因为两尊大佛驾临,更是因为他嗅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问题最终解决了,妞妞顺利入学。但在于幸运看不见的地方,这场“乌龙”的余波,才刚刚开始荡漾。
  ------
  一周后,市里某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高级别协调会间隙。
  与会者陆续离场,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人。周顾之正在整理面前的资料,陆沉舟端着一杯茶,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周主任,上周海淀那所小学的事,听说了。效率很高。”陆沉舟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像在聊天气。
  周顾之合上文件夹,抬眼看过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陆书记客气。举手之劳。倒是陆书记,心系民生,体察入微,亲自过问,令人感佩。” 他的话听起来是恭维,但语气里的疏淡,让“感佩”二字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陆沉舟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未达眼底:“教育无小事。家长有困难,反映到我这,自然要过问。倒是周主任,日理万机,还能关注到这么具体的个案,才是真的有心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噼啪作响。
  “于幸运同志,是个很……直率的同志。”周顾之缓缓开口,指尖在光滑的文件夹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她似乎不太清楚,有些问题,该走什么渠道,该找什么人。”
  这话带着刺。翻译过来是:她不懂规矩,你不该纵容她这种“越级”求助,更不该用这种方式介入。
  陆沉舟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老百姓遇到难处,心里急,哪能分得清那么多渠道?能解决问题,就是好渠道。周主任是制定规则的人,自然看重程序。我们这些在下面抓落实的,有时候,更看重结果。毕竟,”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规则最终也是为了保障结果,不是吗?”
  一个强调规则和渠道(暗示对方越界),一个强调结果和效率(暗示对方官僚)。话语间,已是短兵相接。
  周顾之的嘴角向下弯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直:“结果固然重要,但若人人都寻求‘特事特办’,规则便成空文,秩序也就无从谈起。陆书记主政一方,想必比我更清楚,稳定的预期,比一时一事的解决,更能让民众安心。”
  “特事特办的前提,是‘事’本身值得办,是民众的急难愁盼。”陆沉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些许,“如果规则不能保障最基本的公平,那规则的合理性,是不是也该打个问号?周主任在政研室,研究的应该不只是规则的文本,更是规则如何真正服务于人吧?”
  火药味渐渐浓了。
  旁边还没走的几位参会者,似乎察觉到了这边气氛不对,纷纷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悄然离场。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
  良久,周顾之先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声音重新变得平淡:“陆书记说得对。规则当服务于人。不过,”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舟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有些人,有些事,或许并不需要额外的‘服务’,过多的关注,反而可能是一种负担,甚至……危险。陆书记觉得呢?”
  这话就说得更重了,几乎是明示:于幸运是个麻烦,你离她远点,你的“关心”可能会害了她。
  陆沉舟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他直视着周顾之,一字一句地说:“是否负担,是否危险,不该由你我来定义,周主任。她有她的生活和选择。我们能做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同时——”他加重了语气,“确保她不会因为任何非自身的原因,受到伤害或是不公。这是底线。”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会还要继续,我先走一步。周主任,回见。”
  说完,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会议室。
  周顾之独自坐在原处,许久未动。窗外阳光明亮,将他半边身子笼罩在光晕里,另外半边却陷在阴影中。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镜片上倒映着会议桌光滑的漆面,和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于幸运。
  这个名字再次划过心头。
  她就像一颗无意中滚进仪器里的小石子,本身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可爱。但她卡在那里,就让原本顺畅运转的齿轮,发出了不和谐的噪音。
  现在,这颗小石子,似乎引起了另一台大型机器的注意。
  两台机器,都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颗石子。
  是福?是祸?
  周顾之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清晰。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于幸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那句小心翼翼的感谢和道歉。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锁上了屏幕。
  有些事,不需要她知道。
  有些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那颗懵懂的小石子,依旧躺在风暴眼里,晒着太阳,操心着晚上的排骨是红烧还是糖醋,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两股庞然力量无声较劲的,一个小小的、却无法忽视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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